塔城的红楼
新疆自古就是东西文明的交汇之地,其文化极具包容性。地处新疆北部极边一隅的边陲小城塔城,更是这种包容的典范。由于历史上与俄罗斯多有接触,人员过往多,交往频繁、时间跨度长,在生产生活多个方面都深受其影响,从民俗风情到城市布局、建筑风格,无不显示出文明荟萃、色彩多元这一开放、大气的特点。

早年,中国著名文学家茅盾在新疆工作时,曾携友西游,前往塔城观光揽胜。他将旅途见闻、亲身体验写成《西北行》一书刊行于世。此书第三章谓《塔城之行》。那是1939年秋,茅盾一行在迪化(乌鲁木齐)雇了一辆俄式马车,一路颠簸到塔城。在塔城期间,茅盾先去参观了塔城电报局、邮政局、军政机关及苏联领事馆,他觉得塔城 “商业及市场极为发达,具有近代化都市的优点,而且显示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的气象。”据茅盾《西北行》记述,当时塔城还有个雅名叫“白鸥城”,缘由是塔城境内河流众多,仅城区境内就有五条小河穿城而过,致使城市气候湿润,绿树成荫,每年都有从北方来此度夏的大批白鸥,沿塔城的河道飞行起舞。水清天蓝,群鸥翱翔翻飞,数月不去,形成一道独特风景,引人侧目,“白鸥城”由此得名。茅盾旅游考察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从地理形势和战略位置上来说,塔城是个极重要的地方”。塔城给他留下的最深印象是:“这座城市建筑和风气,有浓厚的欧化风味”。所谓欧化,其实就是受俄罗斯影响而形成的格调和民俗风情。
造成这种风情的原因,自然与塔城毗邻俄罗斯,俄罗斯人长期在此居住有关。据塔城史志资料记载,俄罗斯人早就对塔城这片土地投入深切关注,19世纪中叶中俄通商签订后,俄罗斯商人更是蜂拥而至,在塔城圈地盖房,形成不受当地政府制约的“买卖圈子”,史称“贸易圈”,享有“治外法权”,类似上海等地的外国租界,里面还建有领事馆、兵营等机构。鼎盛时期,圈内仅常驻商户就有290多家,近4000人,端的是“洋楼棋布,洋行林立”。为方便圈里圈内商民信仰,陆续修建了教堂和学校。后来又设立了华俄道胜银行塔城分支机构,极力推行使用沙俄卢布和道胜银行发行的金券,几乎垄断了整个塔城的商业和金融和钱款汇兑。
仅经商俄人已有如此人众,加上往来流动人口,数字更加庞大。清朝末年,沙俄国内政治动荡不断,使得沙俄一些边境人口轻易就从设防不严的边境进入塔城。特别是俄国十月革命之后,大批沙俄败兵及其家属加上难民大批入境,高峰时期达到数万人之巨。后经两国沟通交涉,俄国新政权统一赦免擅自越境的败兵和难民,塔城境内的俄国人才陆续返回,但仍有不少人通过各种途径滞留塔城。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苏关系和睦,塔城设有苏侨协会,频繁开展各类文娱活动,参与者众多,是有重大影响力的社会组织。后来,苏联因国内缺乏劳动力,希望中国将新疆苏侨遣返回国参加建设。经过协商,20世纪50年代,塔城在数年内先后向苏联遣返其侨民近3万人。即使如此,塔城仍是新疆俄罗斯族群的主要聚集地之一。这样众多的俄罗斯人口,自然会留下处处履痕,塔城大地也如实写下了真诚的回忆。这,应该就是塔城地域俄罗斯风情浓郁的重要因素。
其实,这种因特殊历史和地理环境不经意间形成的俄罗斯风情,直到文革前夕,都一直是塔城的主基调。比如,在塔城方言中夹杂着很多俄语词汇,面包称“列巴”,冰激凌称“玛洛施”,俄罗斯歌曲和舞蹈在民间社会更是耳熟能详。在街景方面,塔城的大街两旁大都耸立着高大的青皮白杨,而居民小巷两边多是高低错落有致的丁香树,甚至有一条巷子就以“丁香街”命名;而居民院落中多植苹果、海棠和山楂;显眼的公共场所大都是绿色铁皮覆顶、厚实的墙被刷成白色的俄式建筑。屋檐和门窗饰有木雕的俄式建筑;居民院落和室内则粉刷成谈谈的湖蓝色。漫步街头,绿色的屋顶,白色的木质窗棂和厚实洁白的墙体掩隐在沙沙摇摆的白杨树下,别有一番情趣。

双塔
在众多建筑中,有一座风格迥异,颇显得与众不同。塔城一般建筑大都由土胚砌墙的平房,绿色铁皮的起脊屋顶,墙面用泥抹平,然后用石灰刷成白色或淡蓝色。唯有这座建筑是斗篷式黑铁皮起脊屋顶、墙体全部用砖砌成,外墙漆成朱红色。红墙上一排刷了绿漆的排水管,从屋顶直通地面,排水管上端的雕花铁皮盒子,像是为屋顶安了无数个眺望台。因为地下室有一半在地面之上,加上房屋高大、墙壁厚实,整体比一般建筑要高出一倍,看上去雍容华贵,气势非凡,显得格外醒目,给人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这就是塔城的标示性建筑-----红楼。
红楼位于现塔城市区西北的文化路,占地885平方米,分上下两层,共有大小房屋16间,天棚地板,铁皮房顶,拱形门框窗棂边上,绘有圆形、菱形等几何图案,房檐和墙体饰有浮雕。图案精美大气,是典型的俄式风格。临街的墙全部呈浅红色,故而人们称之为“红楼”。它的主人是俄籍塔塔尔商人热玛赞•坎尼雪夫(也称热玛赞阿吉)。
1851年,《中俄伊犁塔尔巴哈台通商章程》签订后,沙俄取得了在塔城设领事、贸易免税、领事裁判权等特权,到塔城做生意的俄国商人渐渐多了起来。其后,由于中俄又签署了一系列对俄商有利的不对称协定,到塔城经商的俄国人更是蜂拥而至。19世纪末,热玛赞•坎尼雪夫随舅舅在新疆开设了吉祥涌洋行,家族许多人随之迁居经商,家族收购新疆皮毛、棉花、肠衣和各种土产,出口至俄国和欧洲,再从俄国进口日用百货,批发兼零售,生意网点遍布南北疆,远达甘肃、陕西,乃至更远的汉口、天津,获利异常丰厚。
热玛赞•坎尼雪夫是于1910年来到塔城开拓市场的。为了占领塔城市场,他不惜巨资,聘请了俄国建筑师设计和塔城优秀工匠,选用上好材料,历时三载,才于1914年在城区西北的一块三角地上建成了这座当时塔城最为高大豪华的建筑物。其后,热玛赞在此落地生根,以经营土特产的进出口贸易为大宗,结果非常成功,他的吉祥涌分号很快就成为当时塔城的贸易中心,显示了吉祥涌洋行在新疆外商洋行中的显赫地位。俄国十月革命之后,俄商洋行逐渐失去靠山。为此,他们曾经暗中资助进入塔城的沙俄白军,企图复辟。后来看大势已去,大都于1917年后陆续加入中国籍,转而结交新疆官府,继续经营。由于热玛赞长于经营运作,其吉祥涌仍是诸商行中的翘楚。

快活林的白杨树
热玛赞无子嗣,他死后吉祥涌洋行产业由其弟那木土拉的三个儿子哈桑、胡赛因、谢里夫继承。胡赛因为乌鲁木齐任吉祥涌洋行经理,哈桑担任塔城任吉祥涌洋行进出口总经理。由于其雄厚的实力和人脉关系,一度为政府所倚重。金树仁倒台后,胡赛因曾一度担任新疆省地方维持会委员及政府委员。
盛世才执掌新疆权柄稳固后,为了强化独裁统治,打击地方势力,搜刮钱财,不断炮制各种“阴谋案”打压异己,将一批批军政官员、蒙哈王公、宗教上层及富商巨贾构陷网中。1938年2月,哈桑、胡赛因被先后逮捕入狱。吉祥涌洋行总号分号的所有财产都被没收。据说,仅从胡赛因处收缴的黄金就有27个煤油桶之多。塔城红楼也作为“逆产”被政府没收。不久,哈桑、胡赛因在狱中多次受到刑讯,遂在凄惶惊惧中病死。年龄最小的谢里夫则流落塔城,无依无靠,只好栖身清真寺,最终也贫病而死。1941年,寂寞冷清的红楼被改作塔城公立医院,三位俄罗斯医生在这里开设西医门诊。三区革命时,红楼归还原主,不久热玛赞•坎尼雪夫之子又将其捐出,仍做医院。
新中国建立后,红楼被辟为塔城专署机关办公楼。1975年,行署机关另迁新址,行署农林畜等科(局)进驻办公。1984年,红楼划归塔城报社使用。1999年7月,红楼被定为自治区级文物保护单位。2006年5月25日,塔城红楼经国务院批准,被列为第六批全国家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同年,地委、行署筹资1300余万,在红楼原址建塔城博物馆。同时对红楼进行全面整修,并依照红楼的建筑风格续建了一座1289平方米的两层楼展厅,布展塔城历史文物,与红楼自身历史一同,供人凭吊缅怀。

在塔城,俄式老建筑不少,一部分是百年前中俄通商时俄国商民及受俄国习俗影响的本地居民修建,一部分是建国后由原苏联援建的,如现在年龄60岁以上的人还能想起的除红楼外,还有双塔、塔城领事馆、塔尔巴哈台影剧院(已拆除)、塔城人民银行早期办公点、塔城四中的黄楼、塔城师范旧楼等。但是,这些建筑大多数已经损毁消失,或在城市化进程中被拆除,消失在人们视线中。今天还能见到的,红楼是为数不多的遗存建筑,也是最精致的代表性建筑。多少年来,它与塔城这片多情的土地默默守候,不离不弃,让一代代塔城人认同了它的守候,也习惯了它的守候。
今天的红楼,经过维修保护,依然优雅精致,光彩照人,历久弥新,就像一座记述历史的丰碑,历经风雨而不磨灭,穿越时空,见证了塔城的百年沧桑。
2025年7月14 (此文曾在《新疆日报》刊发,现稍作修正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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